一件乐器,十五分钟的音乐,大约二十位听众,却仿佛打开了二十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东京郊区一座佛教寺院里,孩子和大人们一起聆听了同一段笙(shō)的演奏。笙是日本古老的口簧气鸣乐器。演奏结束后,我们请每个人把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画出来,或者用语言描述。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几乎没有两个人的答案是一样的。
有人感受到了颜色,有人想起了风景、抽象形状,或者一只正在歌唱的鸟。我自己也产生了某个鲜明的画面,可似乎没有任何人和我听到了完全相同的东西。
我是作曲家、音乐总监石田多朗(Taro Ishida)。我的创作一直尝试让日本传统音乐与当代作曲相遇。虽然我已聆听和研究雅乐多年,那天下午仍让我重新思考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当我们一起听同一段音乐时,我们真的听到了同样的东西吗?
笙是雅乐(Gagaku,雅楽)中最具特色的乐器之一。雅乐是日本历史悠久的宫廷音乐、歌舞传统,也在不同的仪式场合中传承。它经过漫长岁月的发展,融合了日本本土的音乐文化以及从亚洲大陆传入的音乐形式,直到今天仍有人演奏。
笙由一组细长的竹管构成,是一种自由簧口风琴。演奏者无论呼气还是吸气,都可以发出声音。多个音能够同时鸣响,构成明亮、缓慢变化的和声。
它的音色很难用西方管弦乐队中熟悉的乐器来形容。远远听来,也许会让人联想到管风琴或者手风琴,但这种比喻并不完全准确。笙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纤细质感。
聆听笙的时候,我们不一定需要追随一条从起点走向终点的清晰旋律。有时,音乐更像是一个缓缓展开、包围着我们的声音空间,而不是一个奔向目的地的乐句。对我而言,笙提醒我们:聆听不只是跟着音乐前进,也可以是置身于声音之中。

如果想进一步了解雅乐的乐器和调式,可以参考日本国立剧场文化数字资料库(日语)。
那次活动在东京都町田市的簗田寺(Ryōdenji)举行。我受邀参加一个名为“五百年学校”(500 Years School)的亲子学习项目,负责以“日本的音乐”为主题,与七组亲子家庭交流。
我不想只是向孩子们讲解音乐史,更希望他们可以直接与声音相遇,尽量不预先规定该怎样去听。为此,我们邀请了笙演奏家石川高(Kō Ishikawa),他长期活跃于传统雅乐及当代音乐领域。
石川先生演奏的是《盘涉调调子》(原题:盤渉調調子;Banshikichō no Chōshi)的片段。在雅乐中,“盘涉调”是传统调式之一,而“调子”则展现这一调式特有的声音世界。这不是一首有着鲜明副歌、容易跟唱的短歌。我选择它,恰恰是因为这一点。



我们对大家提出的要求非常简单:不必端坐不动,也不必寻找所谓“正确”的听法。可以躺在寺院的大殿地板上,可以坐着、站着,也可以轻轻走动。演奏结束后,不会有任何考试。
演奏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对于第一次接触这种乐器的人来说,十五分钟缓慢绵延的笙声也许显得很长;但对我而言,时间几乎在一瞬间就过去了。



音乐结束后,我们给大家发了画纸和彩色铅笔,让他们把刚才听到的东西表达出来。不是辨认音符,也不是评判演奏好坏,而是画出一种颜色、形状、场景、记忆,或是一份心情。
画面之间的差异令人惊讶。有人画出柔和的黄色和红色圆圈,有人画了一个巨大的紫色球体。还有棕色的方块、绿色与黑色的草原、许多细小的圆点,以及像太阳一样明亮的图案。一位孩子说,他仿佛听到了一只鸟在唱歌。
这些作品并不是围绕同一个想法略作变化,而像是每一张纸都通向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明明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聆听同一位演奏家使用同一件乐器演奏,但每个人获得的体验却如此不同。我久久不能忘记那种几乎毫不重叠的想象。
当然,这并不是一项严格的科学实验。我们没有设置对照组,也没有对感知进行测量。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创作练习,不能据此断言只有雅乐才会引发这样的反应,其他音乐都不会。
不过,作为作曲家,我从中得到了重要的启发:我们可以共同分享同一次演奏,但音乐在每个人心里打开的世界,仍然属于各自独有的体验。






我们常常用情绪来形容音乐的作用:它让人快乐、感动落泪、充满力量,或者唤起怀念。这当然没有问题。能够触动情感,是音乐极为珍贵的能力。
但笙有时会引导我进入另一种聆听方式。它的声音似乎并不一定要把所有人带向某一种特定情绪。声音只是存在在那里,而每个人的注意力会在其中走出不同的路径。
我经常想,音乐存在的意义,是否并不仅仅是影响人的情绪?这是我作为当代作曲家的个人理解,并不是对所有雅乐作品原始创作目的的历史断言。
想想树间的风声、屋顶上的雨声、清晨的鸟鸣。它们并不是为了取悦人类而发出的。但同一种声音,对某个人可能意味着平静,对另一个人可能意味着不安,对第三个人又可能唤起久远的记忆。
也许,笙有时也可以这样去听:它并不是一条只有唯一含义的信息,而是一片声音的天地,让许多不同的意义自由地生长。
这也不是简单地把日本音乐和西方音乐对立起来。氛围音乐、实验音乐以及世界上许多其他音乐传统,同样鼓励开放的聆听方式。我真正感兴趣的是聆听本身,以及其中包含的自由。
如果你从未听过笙,不妨先不要急着辨认音阶、寻找旋律,甚至不必立刻判断自己喜不喜欢。只需要听一会儿。脑海中出现了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是否唤醒了某段记忆,又或者让你想象出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里没有标准答案。那天在簗田寺,打动我的并不是大家都以同一种方式欣赏了古老乐器的美,而是同一个声音,竟然能为不同的人打开如此多扇门。
下面的视频中,我会讲述那次活动、孩子和大人们画出的图画,以及留在我心里的问题。视频里也可以听到笙的声音,试着自己完成这个聆听练习。视频语言为日语,但音乐体验本身不需要翻译。
如果希望继续了解,可以阅读两篇英文文章:The Living Essence of the Shō 和 The Shō — Life and Harmony,也可以访问我的 YouTube 频道,听我谈音乐、艺术、自然与日本传统文化。
此外,也可以阅读这篇文章的日语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