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23歲才開始學音樂,後來進入東京藝術大學。除了自己的科系,我也常去旁聽作曲、音樂學等其他科系的課程。我特別尊敬一位音樂學老師,曾在他的課堂上學習巴赫作品的分析。除了學識,他溫柔的為人也令我難忘。
在藝大待的七年間,我幾乎沒見過他生氣。可是有一天,他在課堂上播放一段對我們而言十分陌生,甚至有些奇特的音樂錄音。坐在我後面的幾位同學笑了起來。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老師用力拍了桌子。
他嚴肅地告訴大家,不能把別人創作的音樂當成笑柄,更不能毫無理由地貶低它。這是我對當時情景與話語含意的回憶,並非逐字紀錄。同學們道了歉,老師又恢復了平時溫和的神情,繼續上課。
其實我也能理解,為什麼聽到不熟悉的聲音會覺得好笑。正因如此,老師的反應才更令我震撼。一個幾乎不會生氣的人,竟然如此認真地看待另一個人的表達。
我不認為他的意思是每首曲子都必須喜歡,也不是說不能批評作品。我們可以提出疑問、討論,甚至作出嚴格的評價。但尚未嘗試聆聽,就把創作者當成笑話,是另一回事。我自己偶爾也會草率批評他人;從那天起,我更加留意兩者的差異。
大學時,我們幾個學生把自己寫的音樂文章集結成一本小冊子,打算在校園藝術祭販售。現在回想,那些文字想必仍有不少稚嫩之處。
我們並沒有邀請另一位老師來購買,可是才剛開始販售,他就趕來買了一本。他聽說學生們自己做了點什麼,便想親手拿起來看看。這不表示我們每篇文章都寫得很好,而是一種願意認真看待尚顯稚拙之作的態度。這個舉動讓我一直難以忘懷。
把自己真心想做的作品交給別人看、聽,其實並不容易。即使自己覺得不錯,也不知道別人會怎樣接受。
我之所以能持續發表音樂,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幸運地遇見這些老師,以及願意認真聆聽的聽眾。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也不是每件作品都會受到喜愛。但只要知道有人願意用心接住自己的創作,就能多一分勇氣。
一位老師讓我懂得不要輕易嘲笑別人的音樂;另一位老師讓我看見,主動接過一件小小的作品有多麼重要。他們教我的不只是音樂知識,還有面對他人表達時的態度。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為這樣的聆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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