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音樂從來不只是讓人欣賞的聲音。它像是一扇門、一扇窗,讓我看見原本不知道的世界。我因為音樂接觸不同文化與思考方式,興趣和感受也逐漸開闊。如今身為音樂人,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與分享,也能替某個人打開這樣一扇門。
我是作曲家、音樂總監石田多朗(Taro Ishida)。我的創作包括日本雅樂樂器的作品,也有鋼琴、電子聲響、影像配樂,以及為特定空間設計的音樂。雅樂是與日本古代宮廷文化密切相關、傳承至今的音樂傳統。不過,我原本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走上音樂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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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京上智大學讀中國古典文學時,我完全沒有想過要以音樂為職業,甚至連自己創作音樂的念頭都不曾有過。然而,快畢業的某一天,我卻像突然被閃電擊中,強烈地想成為作曲家。直到今天,我仍很難說清楚原因。不是先找到了理由,而是那份心情先出現了。
大學畢業後,23歲的我到東京池袋的一間唱片行工作。我選擇這份工作,是因為想盡可能多聽音樂。當時還沒有如今方便的串流服務,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唱片,對我很有吸引力。
可是實際生活是每天從早忙到晚,休假時只想好好休息。認識的音樂越來越多,自己卻沒有創作出任何東西。我想當作曲家,但根本不知道該從何開始。某天趁工作空檔,我跑到附近書店,翻看音樂院校的入學考題。
幾乎每一間學校的考試都很困難。唯獨東京藝術大學的考試中,有一項可以自由發表原創想法的環節。接下來大約半年,我拚命準備:練琴、學習視唱與聽辨,並把舊書店找得到的音樂書一本本買來讀。
我為自由發表設計的作品,受到雕塑家野口勇(Isamu Noguchi)關於會隨歲月老去、逐漸朽壞的雕塑之想法啟發。樂器會隨時間改變:材質會老化,有時連音色也會變化。數位聲音則可以永遠保持相同。這當然是優點,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會不會也是一種限制?
因此,我寫了一個程式,讓電腦裡的聲音在一百年、兩百年的時間中逐漸變質。我帶著這項作品參加考試,最後進入東京藝術大學。
入學後,我發現周圍的同學不只有天分,也累積了多年的音樂訓練。那是與我截然不同的世界。之後我繼續就讀研究所,學習作曲、音樂學與電子音樂。
在大學時,我曾短暫學過笙(shō),那是一種雅樂使用的口簧類吹奏樂器。當時我把這段學習視為有趣的知識,沒有想過它會與自己的創作有什麼關係。
轉折出現在2014年。研究所畢業後,我受邀為母校展覽空間裡一場關於古老佛教寺院法隆寺的展覽製作音樂。開會時,老師只說了一句:「一樓是雅樂,二樓是聲明。」這裡的「聲明(shōmyō)」指的是佛教儀式中的傳統唱誦。
距離交件只剩兩個月,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開始拼命研究,寫出了第一首運用雅樂樂器的作品《骨歌》(Bone Song)。
從這次工作開始,我逐漸在雅樂裡聽見過去沒有發現的可能性。往後每完成一部作品,都與演奏家一起嘗試、向他們學習。當時我還是幾乎沒人認識的作曲家,演奏家們卻認真傾聽我的想法,願意投入時間嘗試未知的做法。這份慷慨和耐心,我至今仍深深感激。沒有他們,我很難持續走到今天。
我有時會把音樂比喻成植物。樂器的外形、引人注目的音色,好比花朵;花的下面是組織聲音的方法;更深處則是培養出這種音樂的文化與思想。我特別感興趣的,就是這些根。
把不同傳統的樂器聲音結合,本身就很有趣。但我還想再往下一層探索:若連時間的感受、呼吸與聆聽的方法,以及對音樂的基本想法都相遇了,會長出什麼?
在我的理解裡,雅樂帶有一種渴望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心情。這是我從聆聽與創作中形成的個人感受,不是對所有雅樂的普遍定義。它獨特的時間、呼吸與聲音交疊方式,至今仍影響著我的寫作。
《TOKOYO(常世)》讓雅樂樂器、弦樂與鋼琴在同一首作品裡對話,便是這些探索的一個結果。

對我來說,音樂在哪裡被聽見也同樣重要。音樂廳、神社、美術館或影像作品各有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聽眾的狀態也不同。我希望從作曲時就把這些條件當作作品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演出的背景。
我在作曲時特別喜歡的,其實是完成初稿之後的修改。製作《TOKOYO》時,我先寫樂譜、用電腦製作暫時的聲音,再聽演奏家實際演奏,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重寫。
在腦海中想像的聲音,未必就是現場真正響起的聲音。演奏家讓我發現樂譜與電腦無法告訴我的事。連自己的聽覺也會隨日子改變:昨天不在意的地方,今天可能就覺得需要調整。我很喜歡隔一段時間重聽,慢慢讓作品成形。
參與影集《SHŌGUN 將軍》的日本傳統音樂編曲與日本錄音工作後,更多人開始認識我的創作,也增加了與雅樂演奏家合作的機會。但工作的方法其實沒有改變:仔細聽、嘗試,再一起修改。
與雅樂相處得越久,我越能感受到這項文化本身的珍貴。最初只是為了完成一項創作委託而開始學習,但隨著認識演奏家、了解歷史,我越來越希望更多人能接觸它、發現它的美好。
這也是我在 YouTube 談音樂與文化的原因。音樂能說出言語無法表達的事情,但言語也可能是一個入口。有人因為某件樂器產生好奇,進而走向歷史、美術,甚至陌生的思考方式。我自己就是透過音樂走進這些世界的。
我希望繼續創作,也提供更多讓人與音樂相遇的機會。假如一場講座、一場演出或偶然聽見的一個聲音,能為某個人打開通往新世界的門,那就很有意義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以後會寫出什麼樣的音樂。回頭看,我從來不是按照預先規劃好的路線前進。意外的相遇和工作讓我不斷學習,作品也跟著改變。
一路上,總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創作、傾聽我的想法,或提供新的機會。只憑我一個人,不可能走到現在。我希望懷著這份感謝繼續做音樂,透過聲音,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能把好的東西回饋給世界。
在我的 YouTube 頻道,我分享雅樂與其他音樂文化的談話和作品。許多口述影片使用日語,但聽音樂不需要翻譯。
也可以透過 Spotify 和 Apple Music 聆聽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