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制作日本雅乐乐器?|匠人与后继者不足的现实

2026.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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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日本雅乐(Gagaku),人们往往先想到演奏者、古老曲目,以及延续千年的宫廷音乐与舞蹈传统。但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这些乐器究竟由谁制作,又由谁维修?笙、筚篥、龙笛的声音背后,是掌握专门工艺的制作者,以及他们所依赖的材料、工具和制作经验。

如果制作与维修技术无法传给下一代,雅乐的演奏传统也将难以持续。仅仅记录工艺流程并不够,还需要让制作者能够靠这份工作维持生计,并在本人有意愿时拥有培养继承者的条件。本文依据日本文化厅、东京文化财研究所的公开资料及已发表的采访,区分能够确认的事实与仍需进一步调查的问题。

想先了解各类乐器的形制与作用,可以参阅本站的《雅乐与神乐乐器导览》(英文)。

早在近半个世纪前就已被指出的问题

根据日本文化厅的文化遗产数据库,1976年5月4日,“雅乐管乐器制作与修理”(雅楽管楽器製作修理)被列入“选定保存技术”。这一制度旨在保护延续文化遗产所不可缺少的传统技艺(日本文化厅官方记录)。

当时的官方说明就已提到制作者人数减少、煤竹等材料难以取得,以及缺少继承人的问题。因此,这并不是近几年才突然出现的危机。

不过,阅读历史资料时必须注意时间背景:其中提到的“目前”指资料写成时的状况,不能据此推断2026年日本还有多少人在从事这项工作。

日本雅乐使用的竹制横笛龙笛
龙笛(龍笛)。竹材的挑选、管内加工以及指孔位置,都会影响乐器的成形与发声。

东京文化财研究所2017年发表的调查报告记录了菊田雅博(菊田雅楽器店)、谷田直道(古弾)、久松诚(和音工房)等人的制作与维修工作。这些名字反映的是当年调查记录,不能直接当作2026年仍在营业的工房名录(2017年调查报告,第42—47页,日文PDF)。

调查对象7例中,只有2例有继承者

东京文化财研究所研究人员前原惠美于2021年向日本文化审议会提交的资料,总结了2017年4月至2021年3月之间的调查结果,内容涉及支撑表演艺术的乐器制作及相关保存技术(日本文化厅公开资料,尤其第4页与第9页,日文PDF)。

在关于雅乐管乐器制作与维修的7个调查案例中,调查时只有2例有继承者。若看乐器制作及相关保存技术的全部44个调查案例,有继承者的为13例,约占29%。

必须强调:这些数字不是对日本全国所有制作者的普查,也不能代表2026年的现状。它们只能说明,研究人员在当时调查的许多具体工艺中,发现了明显的传承困难。

调查指出,几个原因彼此交织:这项工作难以作为稳定职业谋生;所需材料和专用工具日渐难求;愿意并有条件学习的人不足。只讨论“没有年轻人接班”,就难以看清问题全貌。

制作雅乐乐器,能够成为可持续的职业吗?

日本文化兴隆财团于2025年10月发表的一篇采访,提供了一位龙笛制作者的实际经验。采访对象藤胁(原文姓氏:藤脇)在受访时表示自己没有继承者;制作或维修一支笛子都需要大量时间,因此难以同时处理很多订单(2025年10月采访,日文)。

这是某一位制作者在采访时的状况,不能推广为所有雅乐乐器制作者的收入与传承情况。采访发表后,当事人的情况也可能已经改变。

文中提到,这位制作者当时制作一支新笛的费用约为20万日元,维修一支约为3万日元。但售价并不等于收入:必须考虑制作工时、原材料、工具、工房维护费用及能够完成的订单数量。这是2025年的个别案例,而非整个行业的统一价格。

该财团还发表了附有照片的龙笛制作过程介绍,展示从选竹、修整管内,到制作指孔等工序。听众在音乐会上看到的是成品,却往往不知道其中凝结了多少时间和判断。

由此值得进一步追问:新制与维修订单究竟有多少?报酬能否覆盖真正投入的工作时间与开支?制作者是否有余力教徒弟?如果一门职业只能依靠少数老师傅的热情和牺牲来维系,下一代就很难把它视为可靠的谋生选择。

没有材料与工具,仅有技术也无法制作

东京文化财研究所的调查提到,煤竹、真竹等原材料,以及加工竹材所需的专用锯具都存在采购困难。不同乐器对竹材的长度、尺寸和特性有不同要求,不能认为只要是竹子就能够替代。

筚篥吹口中的“芦舌”(蘆舌)需要适宜的芦苇,也有其独立问题。大阪府高槻市鵜殿一带的芦苇地,如何取得原材料与如何保护生长环境密切相关。乐器制作并不是一个人的双手就能完成的工作,也依赖维护原料和工具供应的人们。

日本雅乐中的双簧管乐器筚篥
筚篥(篳篥)。除了制作乐器本体,确保制作芦舌所需的芦苇能够持续供应,同样十分重要。

保护与修复的工作其实已经开始

2025年6月,日本雅乐协会、当地团体及高槻市等成立了保护筚篥用芦苇的合作组织。文化厅与国土交通省以观察员身份参与。2026年4月,相关的芦苇培育事业举行了启动仪式(高槻市2026年活动报告,日文)。

东京文化财研究所也发表了关于原材料保护、有关机构合作与公共支持的报告(2026年2月研究活动记录,日文)。这意味着新的项目不应忽视已有成果,而应首先弄清哪些工作正在进行,再寻找尚未得到满足的实际需求。

要培养下一代,需要先创造怎样的条件?

以下是根据现有研究整理出的讨论方向,并非已经证明有效的解决方案。在提出任何制度或计划之前,首先应听取制作者本人真正的需要与意愿。

让制作与维修真正形成有偿工作

演奏者、神社、寺院及教育机构需要更容易找到可靠的制作与维修工房。实际订单应当送到合适的专业人员手中,并以尊重工时、技术与合理交期的价格进行委托。获得关注固然重要,但只有转化为正当的经济回报,才能支持技艺延续。

同时支持师傅与学习者的生活

掌握专门工艺往往需要多年训练。若要培养继承者,可能需要支付师傅的教学时间成本,也需要考虑学习者在训练期间的生活来源。但不能默认每位制作者都希望收徒。是否传授、如何传授,应由当事人的意愿出发。

准确介绍工房的技术与现实处境

记录材料、工具、制作过程及所需时间,有助于公众理解专业技能的价值。若公布订单联系方法或招收学徒的信息,必须先向工房确认并取得本人同意。可信的信息才能把制作者、演奏者、委托者及有志学习的人连接起来。

目前仍无法确认的事情

仅凭已经公开的文献,尚无法确定2026年日本全国从事雅乐乐器制作与维修的总人数、各类乐器的继承者数量、实际收入、学徒条件,以及工房能够承接多少新订单。除管乐器外,乐琵琶、乐筝及打击乐器、专门零部件的制作,也应分别调查。

让雅乐在未来继续响起,既需要演奏者传承乐曲,也需要有人持续制作和维修乐器。本文只是一个起点:在认真核对公开文献的同时,未来还应直接倾听制作者与演奏者的声音。

主要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