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田多朗(Taro Ishida)
思考一件產品的聲音時,在選擇什麼音色之前,我更想先問:這件產品希望讓人獲得怎樣的充實感?我們究竟把什麼看作豐富而有意義的體驗?
我是一名作曲家,持續研究日本音樂傳統,並以此展開創作。其中包括日本宮廷音樂雅樂(gagaku),以及與神道儀式相關的音樂和舞蹈——神樂(kagura)。除了這些傳統音樂的作曲與演出委託,我也會收到研發前瞻產品、探索AI娛樂新體驗的團隊提出的諮詢。
他們希望我做的,不只是為已經完成的東西配上音樂,而是從最初的概念構思、聲音設計,一直到實際的聲音製作,參與整個過程。為什麼從事新技術開發的人,會來找一位研究古老音樂的作曲家?我認為,原因並不只在於日本樂器的音色。
在這些交流中,我常常聽到一種共同的問題意識:以往的做法已經難以繼續推進,必須從根本重新思考。來找我的人,往往已在自己的領域鑽研得很深。正因如此,他們在尋找那些無法僅靠延續既有方法發現的東西。
有的人看到了我在YouTube上的影片,或在日本媒體與學習平台「ほぼ日」(Hobonichi)的講座;有的人聽到了我的音樂。他們注意到,雅樂對「音樂是什麼」的理解,可能從一開始就不一樣。既然音樂可以建立在另一種前提之上,自己正在開發的產品,是否也能從不同的前提出發?我把他們的興趣理解為對這種可能性的關注。
為產品增添日本風格,與從日本文化中逐漸形成的感受方式出發、重新思考產品,是兩件不同的事。前者關乎表達方式的選擇,後者則觸及決定「要創造什麼」的出發點。
在YouTube觀看講座 · 閱讀Hobonichi訪談連載(日語)。
生活在日本,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能充分運用這裡曾經孕育的感受方式。我自己也是在接觸雅樂之後,才一次次重新審視學習西方音樂時形成的、原本視為理所當然的認識。
其中之一,是人與自然的關係。人並不是站在自然之外、按照自己的意願處置自然的存在。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生命在其中得以維持。我在日本的古老音樂中感受到這種認識。
不過,屬於自然,與能夠徹底融入自然,並不是同一回事。我們無法完全與自然合而為一,卻仍然渴望如此。我認為,這份渴望也與人為什麼創造音樂有關。
自然不再只是作品所描繪的題材,我們也把自己放進與自然的關係之中。從這裡開始思考,什麼是美、我們想創造什麼,都可能發生變化。這是我從研究與創作中得到的視角,並不是說所有日本人都擁有同一種特質,或其他文化無法擁有這樣的感受。
談到雅樂與歐洲音樂時,我有時會使用「生命體」和「生態系」這兩個比喻。我可以把自己學習過的歐洲音樂,聽作各種聲音相互結合,形成一個完整的生命體。而在雅樂中,我彷彿聽到每一個聲音都有自己的生命,音樂從它們的共存中產生。
單個聲音並不只是為整體服務的零件。它們各自存在,與其他聲音發生關係,共同生活在一個世界裡。這樣的狀態,讓我聯想到生態系。
這不是要把所有西方音樂與日本音樂劃分成兩個對立的類別,而是我在研究和作曲過程中形成的一種聆聽方式。但它確實改變了我提出的問題:是先把一切統一起來,還是從那些已經各自鮮活的存在出發,再去思考整體?
這首先是關於音樂的觀察,而不是一套可以直接套用到產品研發中的理論。只是,在音樂之中發現如此不同的前提,也會促使我們審視其他領域習以為常的前提。
開發產品和品牌時,我們常常考慮怎樣與眾不同:哪裡更優秀,什麼是新的,獨特價值在哪裡。但在追求差異之前,也可以先問,我們希望給人帶來什麼樣的充實感。
達成目標、讓周圍的事物按照自己的意願運轉、不斷擴展自身能力,當然會帶來喜悅。與此同時,還有另一種充實:意識到自己的生命由一個更大的世界支撐著,與其他存在共同生活在其中。
我們不僅可以透過「我與別人不同」確認自己的存在,也可以透過彼此共有的東西,感受到「我們屬於同一個世界」。我也在日本逐漸形成的文化實踐中,發現這樣的感受方式。
如果產品從這種感受出發,會發生什麼?不是把區隔放在最前面,而是把與他者、與周圍世界的聯繫置於價值的中心。不是不斷往裡面填入更多東西,直到認為它已經完成,而是先想像一個空的中心。
這並不只是減少功能,或選擇極簡主義的外觀,而是重新思考我們據以判斷「完整」「有價值」和「充實」的標準。即便使用相同的技術,最終產生的體驗也可能很不一樣。
對於使用AI的娛樂體驗,我關心的不只是能生成什麼,也包括:我們從怎樣的世界觀出發構想體驗,又把人放在什麼位置上?
思考AI時,我有時會產生一種感覺:人類的智力正擴展到社會的各個角落,彷彿人的大腦正在覆蓋一切。然而,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並不只由人類的智力構成。就連我們自己的身體,也不是脫離自然而獨立存在的。
可以把這一認識重新放回技術計畫的起點。除了讓人隨心所欲地控制事物的體驗,也可以構想讓人感覺到「自己是更大世界的一部分」的體驗。
把雅樂應用到新技術中,並不會自動得到答案。對我來說,它的價值在於讓我們提出以前未曾想到的問題。聲音設計可以不只從「產品應該發出什麼聲音」開始,也從「為什麼這一體驗中需要聲音」開始。
我一邊探索這些想法,一邊實際創作音樂。研究雅樂與神樂,以及為當代產品和娛樂體驗製作聲音,對我來說並不是彼此分離的工作。在古老音樂中遇到的感受,會影響我面對新事物的方式。我希望參與到那些思考真正變成可聽見的聲音為止。
在影集《幕府將軍》(Shōgun)中,我負責日本傳統音樂的編曲與日本方面的錄音統籌。整部作品的原創配樂由Atticus Ross、Leopold Ross和Nick Chuba創作。有關《幕府將軍》的編曲與錄音製作,可以閱讀另一篇文章。
除了已經公開的作品,也有一些涉及產品與新體驗的諮詢,細節無法在這裡披露。具體製作什麼聲音、採用什麼方法,都取決於計畫本身。重要的是理解並分享計畫的意圖,發展聲音概念,再把它落實到設計和製作,而不是在最後添上一種容易辨認的「日本聲音」。
在我的作品《陵王亂序|Ranjo》中,雅樂與弦樂器的聲音相互交會。下面的影片可以讓您直接聆聽這部作品。
在YouTube聆聽《陵王亂序》 · Drifter的作曲、編曲與錄音製作。
石田多朗與Drifter除承接與日本音樂傳統相關的作曲計畫外,也接受產品聲音設計、聲音概念構思,以及AI娛樂體驗中音樂製作的洽詢。
如果您希望超越現有的做法,或把日本美學視為創作的出發點,而不是表面裝飾,我們可以從這個階段開始交流。不必等到完整的企劃書或聲音規格全部確定。
請在能夠分享的範圍內,告訴我們您正在開發什麼、想重新思考哪些問題,以及希望在哪個階段展開合作。概念構思、聲音設計與製作的具體範圍,將依計畫進行討論。
向Drifter洽詢產品或聲音概念——英文表單
石田多朗 / Drifter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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